人的身体是脆弱的,老年人尤其脆弱些,像香香妈妈这样已经累垮了身体的老年人更加脆弱。
过了生日没几天香香又请了假,慌慌张张地回家探望她妈妈去了。村子里来了电话,香香妈妈又病倒了。
再见到香香是一个多星期后的事了,跟红眼兔子似的,怯生生地挪进教室,站在讲台前给同学们鞠了个躬,捂着脸哭着跑了。反应过来的同学们追了出去,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将香香堵截在操场上。
不得不承认学校里喜欢瞧热闹的还真多,瞬间操场堵了个里三层外三层,几位好事的仁兄还搬来椅子,站在椅子上观摩。动静大了,招来学校老师的干预,我顺势把香香拉进教室。
“骨癌?”同学们震惊了,癌症在大家心里就等于死亡。
“我要退学了,谢谢大家这些天里对我的照顾!谢谢了!”香香哽咽地说道。
“别忙着退学,兴许还有别的办法,要不跟学校商量下办个休学,明年你再接着念咋样?”我跟着香香商量道。
“老师也这么说的,她去找校长了,可……我妈那个样子,我……我……哪有心思再上什么学?”
“不上学咋行?万一哪天……,你咋办?你才十六岁!”
“霍香!校长同意你暂时休学一年!”小老师风风火火地闯进教室,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道:“等你妈妈的病好起来,你再回来。”这话说得小老师自己都心虚,在场的人没一个认为癌症还能治愈的。
“老师!我……”
“先就这样,你先回去照看你妈妈,休学的事老师来办理,回宿舍收拾下东西吧!金珠、玉玲你们几个去帮下忙。”小老师随手点几个女生。
“其他人继续自习!”小老师吩咐完,伴着香香她们走了。
教室里一片肃然,十六七岁的孩子们还没有学会怎样处理这样的事情,突发的事件让他们怔了半晌。
“要不然我们再捐些钱吧!”冯大小姐率先提议。
“行!”不少人随声附和,其实我知道这也就是附和而已,上次的捐款已经把同学们手里的私房钱搜刮一空,真要再募捐也齐不了几个钱。
“要不我们每礼拜去帮她干活?” 小林子开了声,经过上次去香香家帮忙的事件后,小林子和冯大小姐的关系日益升温,住校生里就数他小子活的滋润,冯大小姐每天的早点和午餐大多都尽了他小子的肚子里。在这个视早恋如猛虎的年代里,二人堪称弄潮儿,比我还牛,一下课就出双入对的,受小老师警告几次方有所收敛。
“大家先不要讨论了,相信老师会有办法!安静!继续自习。”安抚同学们静了下来,走向宿舍。
“老师!咱们一块送送她吧!”到了宿舍,小老师她们已经帮香香整理好东西,一个书包,一个大号蛇皮袋子装了行李。
“你们先回教室自习!”小老师没理会我,对这丫头她们说道。丫头她们没说什么,轮流默默的和香香拥抱了一下,回教室了。
……
和小老师一直把香香送到家里,路上香香一反在学校时的状态,擦干眼泪就那么呆呆地坐着,无论我和小老师说什么她只是点头,不肯说话。到家了又是一变,大声地和她妈妈打着招呼,如果不看她的眼睛,仿佛觉得她还是很快乐的样子。和小老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深深的担忧。
霍妈妈拉着小老师的手话着家常,我还是有点不适应这种气氛,心情十分压抑,借口上厕所跑了出来。在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包烟,坐在路边抽烟。自从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后,我就开始偷偷么么地抽烟,这事连丫头都不知道。
“怕你走远了找不回去!”见我瞧见了,香香解释道,但对我抽烟没表现出惊讶。
“给我一支!”香香在旁边坐了下来,我随手替她点了支烟。
“咳!咳!”看她用拇指和食指掐烟的笨拙姿态就知道从来没抽过烟。
“将来有什么打算?”对香香一路上的表现很是担心。
“不知道!”香香吸了口烟,茫然道。
“以后有啥事别闷在心里言语一声,别跟我见外!”
听了这话,香香扔了烟“哇!”的一声扑到我怀里放声痛哭起来。
“哭吧!哭出来会好点!”轻拍着香香的后背安慰着。
半晌,香香收了声转到一边不好意思地抹着眼泪,喏喏了两声没说出什么。
“回吧!”看到香香终于有点正常的样子,也放心不少。
“嗯!”应了声,香香带头向自己家走去。
“都是俺这身子骨拖累的呀!甄老师!俺真恨不能早点死了算了,这么拖累着闺女可啥时候是个头啊?……可俺又放不下闺女。甄老师呀!俺知道您是好人,求您件事儿……万一俺不行了,您多费心管教俺家闺女。”
“大婶快躺下,别想这么多,您这病都不是什么大毛病,等回头养好了再让霍香去上学,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,不要胡思乱想的。”
刚进院子就听到小老师和霍妈妈的对话,香香冲进屋子里抱住她妈妈失声痛哭。
小老师赶紧劝解,待二人心情平复些了,咱们也起身告辞了。拒绝了霍妈妈盛情地挽留,登上回程的客车。
回到家里把香香妈妈的情况告诉爸爸妈妈,引来一阵唏嘘,吩咐我如果香香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他们,他们一定帮忙尽力解决。
众人的关怀还是没能挽留住香香妈妈的性命,三天后香香妈妈就去了,是喝了农药去的。临去前交代香香一定要听老师的话用功读书,将来出息了别忘了报答老师和同学们。
出殡那天老师和同学们都去送了,送这位善良质朴的好母亲;村里人也都来送了,送这位与世无争的好邻居。很多人都落泪了,可是香香却没有一滴眼泪,除了偶尔木然地磕头答礼外就那样呆呆地跪在灵棚里,一声也不吭,也不哭。
村里老人主持了发丧的仪式,香香失了灵魂般的捧着遗像默默地走着,直到下葬时才有了变化。棺木落到地穴里,正准备添土时,香香死命扑到棺木上放声大哭,劝也劝不住,强行拉开时指甲里已经渗出血丝。
……
“去看看香香吧!”老妈陆陆续续去看望了几次,这次回来突然冒出这门一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孩子天天到她妈妈坟上坐着,一呆就是一天,回来也不吱声也不看人。唉!太可怜了!”老妈怜悯地道。
“那怎么办?”我也着急了。
“谁知道?最好能把她接出来,换个环境兴许能好点。”
“明天休息,找丫头去瞧瞧她,不行就接咱家来。行不?”
“有啥不行的?别忘了人家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!”妈妈也是满目愁容。
“去劝劝也好,尽人事,听天命吧!真是个好闺女,看人家娘俩儿感情深的,哪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气我!”
“咱啥时候气过您?您要是真看她好,不如把她收了得了,是当女儿还是当媳妇您就定夺了!大不了算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了。”
“死小子!真不害臊,什么话都敢说。不过说真格的高中阶段你可不许给我谈恋爱,考上大学你要是喜欢谁,就给妈领回来,妈给你作主。”
“妈!您就放心吧!这几年咱一定不给‘您’谈恋爱,不过要是以后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可咋办?”
“个死小子!尽说混帐话,到时你要真能领回几个来,妈就……”
“帮我作主?”
“美的你!妈就不管了!”
“得!就盼您这话呢,到时候保准给您领回他十个八个的!”
“个死小子!”老妈笑骂着回自己屋去了。
“媳妇儿!”连忙给丫头打电话。
“哈哈!臭小子,媳妇儿都叫出来了!我可还没点头呢!”接电话的是金爸爸。
“啊!金叔在家呢?金叔您可早就给咱俩定了的!现在想反悔也晚了,丫头和我已经海誓山盟,您要是不同意我们可就私奔了!”还别说金叔、金婶还就好这口,越是这样他们就越喜欢,这也叫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“臭小子等等,丫头!丫头!电话……”
“爸爸,谁?”“接了就知道了!呵呵!”电话里传来父女俩的对话。
“喂?那位?”丫头甜甜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。
“媳妇儿!”
“你呀!混蛋!”一声尖叫把电话挂了,没奈何继续拨。
“再乱说我还挂你电话!”
“好!不乱说,丫头,听咱妈说香香状态很不好,明天去瞧瞧!去不?”
“以后不许咱妈咱妈的,听见了没?”
“行!以后不说咱妈,对了问你个事儿?咱爸啥时候回来的?”
“去死!你个混蛋!”“哈哈哈!”金爸爸在偷听,小样一试就露馅了。
“爸,你又偷听我电话!”丫头的声音显得很遥远,捂住话筒就听不见了?忘了金爸爸那边还摘着电话呢!
“我正想打电话,你先,我挂了。”电话里咔嚓一声,金爸爸仿佛挂了电话。
“丫头咱爸还听着呢!”
“臭小子,我可不答应你们的事儿了!”又试出来了,哦!威胁我?自己受罪去吧!果然那边传过来电话挂断的声音,两声。
不大工夫,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。咦?这次怎么这么快金爸爸就投降了?
“钟厚!你个混蛋,谁与你……”砰的一声又挂断了,原来把握出卖了,难怪这么快回电话。没办法了,等着吧!
估么着丫头的气消了,下楼亲自去说香香的事儿。
“丫头先别关门,老妈说香香现在心情很不好!”果不其然,丫头没再关门但是堵在门口没让进屋。
“香香到底怎么了?”
“具体也没见,这不正担心呢?想约你明天去瞧瞧,七点来叫你,咋样?”丫头瞪了半晌,咣的摔上门,同时蹦出一个字“行”,也不怕摔坏了,那可是你自己家的。
“小厚,起床了!”老妈在门口敲门了。
“这才……六点,啥事儿?妈!”抬头看桌上的闹钟,咋这么早叫我。
“丫头电话!”
“来了!”也没穿外衣,赶紧跑去接电话,丫头的事儿耽搁不得,不然马上又来劲。
“不是说七点么?干嘛这么早?”
“什么七点不七点的,赶紧,等你呢!”不容分说丫头撂了电话,得!赶紧洗漱,慌慌张张下楼。
“呀!金叔换车了?”下楼就见金叔父女坐在一辆北京吉普上。金叔是老爸单位上小车司机,平日都是开桑塔那的,还头次见他开吉普车。
“这不下乡办事么,顺路给你们捎去。”丫头仍旧坐在金叔身后,自打金叔允许丫头蹭车起,金叔从来都让丫头坐他身后,说什么出危险时司机本能地会自我保护,而他身后就成了最安全的地方。
“谢谢金叔!”
“怎么谢?媳妇儿都叫了,也不说叫声爸!”小声冲咱嘀咕道。车里空间有限,再怎么小声丫头应该也听的到,不过这回丫头也学乖了,闭着眼睛装睡,我冲着金叔挤了挤眼睛。在金叔豪爽的笑声中汽车发动了。
金叔因为有事请要办,把我们送到地方就走了,让我们自己坐客车回去不来接了。
香香现在模样倒没什么变化,但神情真是很吓人,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地死死盯着正前方,仿佛只是一具躯壳,见了我们也不打招呼。让人抓心挠肝的,几天的工夫变成这个样子心痛的不得了。
“香香,认识不?”
“香香,说话呀!”无论咱俩怎样,香香就是没任何反应,还是呆呆的老样子。
“大嫂,她这样子几天了?”
“有几天了,自打下葬那天就这样。唉!这闺女可怜啊!”这位大嫂就是上次给我们做饭的一个,爱吱声,叽里呱啦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事情发生在下葬的晚上,因为香香不肯放下遗像,乡亲们趁她睡着了偷偷取下手中的遗像。醒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再还给她遗像也没有效果,不喊她就不知道吃饭睡觉。
“大兄弟,这也不是办法,她家里也没个亲人,乡亲们也都过得挺难,时间久了我们也照顾不过来,你看……,要说也是,你们不过是她同学,这么顾着她,乡亲们也都感激着呢,我们也是没办法……”大嫂也不容易,期期艾艾地说了些话,我明白在这样的村子里谁家不是一大家子人,照看自家的事儿就够她忙活的了。
“大嫂别说了,咱懂!香香的事就是我的事,这些日子麻烦你了,若不是你香香还不知道咋样呢!谢谢你了!我回去安排一下。嗯……明天吧!我来接她,把她接到城里给她好好瞧瞧病,这架势应该是病了。这些日子还得再麻烦你几天!你看这次来得匆忙,也不知道都这样了。”
“大兄弟,其实这事儿应该是我们村里管的,可你也看到了,我们没那个条件!反倒让你们这些同学们操心,我这脸都没地方搁了。你放心!啥时候准备好啥时候来接她,我怎么也不能让她受罪就是。”
回城的路上丫头一个劲抹着眼泪,我心里堵着什么似的。
“把她接来先住我家吧,跟我做伴!”丫头哽咽着道。
“那哪儿成!你家金叔金婶总不在家,你还得我来照顾呢!住我家吧!跟老妈说过了,让她住我的房间,我对付客厅了。不说这些了,想法治好香香的病是正经。”